澳洲基督教华人卫理公会真恩堂
Calvary Methodist Church
of Chinese Methodist Church in Australia


“现在正是悦纳的时候…现在正是拯救的日子”(林后 6:2)
参考主题:当下的恩典时刻与回应
哥林多后书第6章把两条看似张力巨大的线索紧紧织在一起:一方面,是福音劝勉的迫切性——“不要徒受神的恩典”(林后6:1);另一方面,是圣洁群体的边界意识——“你们和不信的原不相配,不要同负一轭”(林后6:14)。保罗并非在“宣教开放”与“伦理分别”之间摇摆,而是在一条更深的路径上推进:神主动赐下的恩典(grace)要 求人以真实的顺服与成圣回应(response),而这种回应既是个人生命的更新,也必然表现为群体生活的重整。这恰与卫理宗神学的核心气质相合:以救恩为中心的“实践神学”(practical divinity),在称义(justification)与成圣(sanctification)的连贯关系中,强调恩典与责任的同构。
一、经文位置与结构:从“和好职分”进入“圣洁群体”
第6章承接5:18–21“劝人与神和好”的宏大呼召(林后5:20),立刻将“和好”的信息落在“时间与回应”的层面:既然神在基督里成就了和好,人就不可把这恩典当作可延后的抽象观念;而当这和好在群体中发生,它也必然触及群体的界线、敬拜的纯一与关系的洁净。
从修辞结构看,第6章可分为三大段:
6:1–2:劝勉的核心在于:与神同工,不可徒受祂的恩典;而“如今”(νῦν)正是神所赐的悦纳时机。
6:3–13:使徒职分的自我荐证,在于:于患难与张力之中,以端正品格与圣灵的真实彰显福音的真实性。
6:14–18:圣洁群体当谨守属灵界线,避免陷入“同负一轭”(ἑτεροζυγοῦντες)的不当连结,并以“神的殿”(ναός)的身份,在恩典中活出当有的分别。
二、6:1–2:不要徒受恩典——“负责的恩典”(responsible grace)与“如今”的救恩时间
1. “与神同工”:不是削弱恩典的主权,而是强调恩典的目标
保罗以“我们既与神同工”(συνεργοῦντες, synergountes)起笔(林后6:1),把使徒劝勉定位为:神已经在基督里行动,人如今在神的行动中被召参与。原文“同工”出自 συνεργέω(synergeō),其基本义为“共同作工、同力合作”。
卫理宗在此处特别敏锐:人的参与并非与恩典竞争,而是恩典本身要达成的目的。
兰迪·麦道克斯(Randy L. Maddox)用“负责的恩典”(responsible grace)概括卫斯理救恩论的张力统一:恩典先行、唤醒、扶持;而人必须以真实回应进入恩典的医治与更新。他明言:“正是这‘恩典与责任’之间的辩证关系,我们称之为‘负责的恩典’。”因此,“与神同工”在卫理宗语境中并不导向功德主义,而是导向恩典的实践性:神赐恩,是要人“在恩典中被塑造”。
2. “徒受”(εἰς κενόν):把恩典留在“空无果效”的状态
保罗的警告极其尖锐:“不要徒受神的恩典”(林后6:1)。这里“徒然、空无”(κενός, kenos)可指“空洞、无效、徒劳”,并在短语 εἰς κενόν(eis kenon)中表达“归于空无、以致无果效”。
卫斯理在《Explanatory Notes upon the New Testament》对6:1的注释,将“徒受”直接连到成圣的持续性:““我们凭着信心领受这恩典;若能以持久的圣洁加以回应,就不至徒然。”(”“We receive it by faith; and not in vain, if we add to this, persevering holiness.”)这句话把卫理宗的典型关切说得极清楚:恩典以信心领受(by faith),但恩典若不结出“持守的圣洁”(persevering holiness),便被人“空置”了。这并非把成圣当作称义的附加条件,而是把成圣看作称义之恩在生命中必然展开的方向与果实。
卫斯理在这里做了两个关键动作:
1. 他把“徒受恩典”解释为:没有进入成圣的持续生命
恩典不是一次性的,而是:
· 先行的
· 称义的
· 成圣的
· 持续塑造的
因此,“徒受”不是指恩典不够,而是指人没有在恩典中继续被塑造。
2. 他把“persevering holiness”(持守的圣洁)视为恩典的果效
卫斯理不是说:
· “靠行为补足恩典”
· “靠努力维持救恩”
而是说:
· 恩典必然产生圣洁的生命
· 圣洁的生命是恩典在我们里面继续运行的证据
换句话说:恩典不是静态的,而是动态的、塑造性的。
3. “如今是悦纳的时候”:救恩时间(kairos)与成圣盼望的迫切性
保罗引用赛49:8并作解释:“看哪,现在正是悦纳的时候;现在正是拯救的日子。”(林后6:2)他使用“时机”而非一般时间,并用“悦纳、蒙接纳” 强调这是神主动开启的恩典窗口。
卫斯理在注释中把它理解为“特别蒙福的时刻”:“this is a time of peculiar blessing.”
更关键的是,卫斯理在《A Plain Account of Christian Perfection》把“如今是悦纳的时候”用来支撑成圣的现实性与迫切性:他强调人不必把完全的救恩推迟到临终,而应当在“现在”期待神的工作——“now… is the accepted time… the day of this full salvation.”这里卫理宗的独特性不在于制造“你还不够圣洁” 的“灵性焦虑”,而在于把“如今”的福音时间解释为:神的恩典不是抽象的地位宣告,而是此时此刻可经历、可更新、可成形的救恩现实,即:
· 强调恩典的可得性
· 强调神愿意现在就更新人
· 强调成圣是恩典的礼物,而不是人的焦虑驱动
“如今”是恩典的时间,不是道德压力。卫斯理的“现在”
不是:“你必须立刻变完美,否则你失败了”
而是:“神现在愿意成就祂的工作,你可以现在领受”
这是卫理宗灵修的核心。
三、6:3–10:使徒职分的荐证——“忍耐”(hypomonē)与“无伪之爱”(agapē anupokritos)的圣洁真实
保罗在6:3–10列举一系列张力对照:在患难中持守忍耐,在贫乏中却使人富足,似乎忧愁却常常喜乐。此举并非自我标榜,而是回应哥林多对其使徒权柄的质疑;因为福音执事的真实性,乃在十字架形状的生命中得以彰显。
1. 以“不叫职分被毁谤”为起点:群体见证与公共神学
“我们凡事都不叫人有妨碍,免得这职分被人毁谤”(林后6:3)。卫理宗传统极重视此点:圣洁不仅是内在经验(experience),也是公共见证(public witness)。因此,保罗的伦理谨慎不是讨好世界,而是护卫福音之名。
2. “在许多的忍耐里”:成圣不是速成,而是被磨成
自6:4起,保罗以一连串“在……里”(ἐν)结构,将事奉处境与属灵品格紧密相连:患难并非偶发阻碍,而是塑造圣徒的现场。卫斯理在注释中亦将此段视为“神的仆人应当具有的样式”。(ministers of God as they ought to be)。
卫理宗所强调的“成圣恩典”(sanctifying grace),既肯定神在瞬间施行的更新,也重视其在生命中持续的塑造;因此,此段经文尤能纠正两种偏差:或将恩典缩减为仅改变身份而不触及生命,或将圣洁误解为脱离现实张力的宗教安逸。
3. 6:6的“无伪之爱”:圣洁的核心不在于界线本身,而在于爱之真实
保罗把“清洁、知识、恒忍、恩慈、圣灵、无伪的爱”并列(林后6:6),显示属灵品格的核心并非技巧或策略,而是圣灵所结的爱。卫斯理对“love unfeigned”的注释极具神学浓度:他称其为“圣灵的主要果子”(the chief fruit of the Spirit):
圣灵的工作不是首先表现为能力、恩赐或策略,而是表现为“真实、不虚假的爱”。这是所有圣洁生命的中心。这与他在《基督徒完全论》中强调“爱是基督徒完全的本质”完全一致。
卫斯理在同节把“prudence”解释为“属灵的、神圣的谨慎”,区别于世俗精明。
· 世俗的精明(worldly prudence):以自保、利益、策略为导向
· 属灵的谨慎(spiritual or holy prudence):以爱、圣洁、真理为导向
卫斯理强调:使徒的“谨慎”不是政治手腕,而是圣灵引导下的智慧,是为了爱与圣洁而作出的判断。
这点对卫理宗极关键:圣洁不是冷硬的道德主义,而是被圣灵点燃、被爱统摄的生命秩序。当爱被虚伪替代,界线就会变成骄傲;当爱被稀释为纵容,界线就会溃散为同流。
4. 6:8–10的对照:在张力中保持“福音的真实感”
卫斯理在注释中把“似乎是迷惑人的,却是诚实的” 解释为:世界常把真传道人描绘为“诡诈之人”,但在神面前却是正直。
卫斯理强调:世界常把真传道人视为“骗子、搅乱者、误导者”,但在神面前,他们却是“真实、正直、忠心的仆人”。这与保罗在哥林多后书中一贯的主题一致:外在的名声与内在的真实之间的张力。
1. 世界的评价与神的评价常常相反
保罗在哥林多后书中不断强调:
· 世界看他“软弱、失败、无能”
· 但神看他“忠心、真实、刚强”
卫斯理延续了这一点:真传道人常被误解,因为他们不迎合世界的价值体系。
2. 真正的“ 诚实”不是外在形象,而是内在的正直
卫斯理认为:
· “诚实”(true)不是指技巧、策略或外在成功
· 而是指在神面前的透明、纯正、忠心
卫理宗讲道传统一向强调:基督徒的身份不是逃避社会评价,而是在评价撕裂中仍以福音的真实站立。这既是个人成圣的战场,也是群体公共见证的根基。
四、6:11–13:心地宽宏——关系修复的牧养动力与“群体成圣”的路径
保罗突然转为亲密的劝勉:“哥林多人哪,我们向你们口是张开的,我们的心是宽宏的。”(林后6:11)此处“心是宽宏的”有“被扩张、被拓宽”的意涵。
这不是情绪化表达,而是神学性的牧养:保罗把教会的更新推进到“心的容量”。许多教会冲突不是因为缺乏 神学口号,而是因为心灵被自我防御收缩,无法容纳真实的彼此劝勉与接纳。
卫理宗的“社会圣洁”(social holiness)正是在此类经文处显出其独到:成圣不是孤立个人的灵修工程,而是在具体关系中被扩张的爱。因此,保罗呼吁他们“也要宽宏”(林后6:13),在逻辑上等于说:你们若真领受了那使人心被拓宽的恩典,就当在群体生活中实践这种“被拓宽”的爱。
五、6:14–18:圣洁的边界——“不同负一轭”(heterozygeō)与“神的殿”(naos)的身份伦理
1. 词义入口:“不要同负一轭”并非一般交往禁令
“不要同负一轭”的动词 在新约中仅出现一次(hapax),基本义为“不相称地同轭、不同类地联结”。因此,经文首先针对的不是“与外人完全隔离”,而是“进入一种本质上失衡、会牵引方向的盟约式绑定”(covenantal binding)。接下来一连串反问(义与不义、光与暗、基督与彼列、信与不信、神殿与偶像)将其指向敬拜与忠诚(loyalty)的层面:当绑定关系要求共同参与价值与敬拜时,基督徒的身份就会被撕裂。
2. 关于6:14–7:1是否“插入段”(interpolation)的学术讨论:承认争议,但不让争议夺走经文功能
学界对6:14–7:1的来源曾有长期争论:有人认为语气与词汇特征显示其非保罗原笔;也有人认为它符合修辞与处境需要。近年的研究整理出多种观点谱系,并特别指出:没有任何抄本证据支持“后期插入”,且该段可被理解为保罗为重建群体边界所作的修辞推进。
对讲道与教会教导而言,较稳妥的做法是:在学术上承认问题的存在与研究的复杂性,同时在释经上把注意力放回文本在正典中的功能——它如何塑造教会成为“神同在的殿”。
3. “我们是永生神的殿”:圣洁边界的根基不是恐惧,而是同在
保罗的关键断言是:“因为我们是永生神的殿”(林后6:16)。此处“殿”用 ναός(naos),更偏向“圣所、神同在之处”,而非一般建筑群。换言之,分别的理由不是“世界太脏”,而是“神 已临在”;不是出于自义,而是出于敬畏;不是为了自保,而是为了不亵渎同在。
这一点与卫理宗极深契合:成圣的核心不是边界本身,而是圣灵同在所要求的生命秩序。若把分别简化为文化隔离,它就会沦为宗派主义;若把分别稀释为“什么都可以”,它就会沦为偶像化的同化。
保罗的“分别”不是为了远离污秽,而是为了回应神的临在;
卫斯理的“成圣”不是为了划界,而是为了让生命与圣灵的同在相称。
这两者在“神的居所”这一主题上深度重叠:
· 神住在祂的百姓中,因此他们的生命必须被重新塑造;
· 分别不是目的,而是结果
· 成圣不是边界,而是同在的果 效
4. 卫斯理的直接应用:婚姻与最紧密盟约关系的属灵风险
卫斯理在讲道《Sermon 80: On Friendship With The World》中,将“不要同负一轭”明确应用到婚约,并用极强烈语言警戒属神之人与不敬虔者缔结最深盟约的危险。他说:“不要与不信的人同负一轭;这句话再明白不过了。”(“‘Be not unequally yoked with an unbeliever.’ Nothing can be more express.”)
卫斯理在此明确指出:这节经文直接适用于婚姻。属神之人与不敬虔者缔结婚约是“极大的危险”,因为婚姻是人类最深的盟约(the closest and most binding of all unions)。
在书信中,卫斯理也以牧者口吻劝勉一位姊妹:“愿上帝拯救你……使你脱离与不信者同负一轭所几乎必然带来的毁灭!” (“God deliver you… from that almost certain destruction which attends the being unequally yoked to an unbeliever!”)
卫斯理的担忧不 是道德论,而是属灵论。他不是说“不信的人很糟糕”,而是说:
· 两种生命方向不同
· 两种价值体系不同
· 两种敬虔习惯不同
· 两种“爱神的方式”不同
因此婚姻会成为属灵拉扯,而不是属灵同奔。卫斯理的重点不是“隔离”,而是“忠于神的同在”:分别不是因为“世界太脏”,而是因为“神已住在你里面”,因此生命的最深盟约必须与神的同在相称。
卫斯理的逻辑与保罗一致:
· 分别不是自义,而是敬畏;
· 不是自保,而是不亵渎神的同在。
这些材料显示:在卫斯理看来,此处经文的要害不是社交层面的排斥,而是盟约层面的牵引——婚约、共同经营、属灵同盟等一旦要求共享最高忠诚,就会把人的心从“单一归主”拉向分裂。卫斯理的道路是:因神的同在而分别,以爱为动机而分别,为了圣洁而分别。
六、卫理宗的有机整合:从“不可徒受恩典”到“分别为圣”的一条路
将第6章整体读下来,会发现它并非由两块互不相干的材料拼接:6:1–2强调恩典的“如今”与回应;6:14–18强调回应的具体形态之一就是“身份边界的重整”。换言之,圣洁边界不是对恩典的补丁,而是恩典落地时必然触及的生活结构。
卫理宗之所以能把两者有机合一,关键在其方法论的自觉:既坚持圣经为首要权威,又在传统、理性与经验的合参中,追问经文如何导向救恩的真实与圣洁的实践。奥特勒(Albert C. Outler)提醒后人,“四支柱”(“quadrilateral”)一词并不出现在卫斯理著作中,但他强调这种“四重指引”的合参,旨在避免落入片面化(biblicism / traditionalism / rationalism / empiricism)。
因此,读林后6章时,卫理宗不会满足于“划界口号”,也不会满足于“恩典宣告”,而是持续追问:恩典如何在群体中生成一种可见的圣洁生活?
七、当代教会应用:既不退缩,也不妥协
关于合作与伙伴关系:林后6:14首先挑战“需要共同最高忠诚”的绑定。基督徒可以与非信徒有正常邻里与工作往来,但当合作要求你在价值、敬拜、伦理底线处让渡忠诚时,就进入“同轭”的风险区。
关于婚姻与家庭:卫斯理将该经文用于婚约劝戒,提醒教会:婚姻不是中性契约,而是塑造灵魂方向的共同体。
关于教会的圣洁见证:6:3–10表明,最有力的辩护不是话术,而是“在患难中仍显出无伪之爱”的生命。
关于群体关系的修复:6:11–13指出,真正的属灵更新会把心“拓宽”。当教会只剩立场、却失去容量,圣洁就会变形为冷硬;当教会只剩情绪、却失去真理,爱也会变形为纵容。
关于“如今”的呼召:6:2不是制造恐慌,而是宣告神主动的“恩典时机”(kairos)。卫斯理把它用于激励人期待“当下的完全救恩”,拒绝把更新永远推迟到“将来某天”。
结语:在“如今”的恩典中,成为“同在的殿”
哥林多后书第6章迫使教会面对一个根本问题:我们是否把恩典变成“无果效的空无”(εἰς κενόν)?若恩典真实临到,它必定把我们带入与神同工的使命,也必定把我们塑造成配得神同在的殿——在品格上经得起张力,在关系上心地被拓宽,在敬拜与忠诚上拒绝偶像化的混杂。卫理宗的贡献在于坚持:这条路既不是靠自力的道德攀爬,也不是停留在“被赦免”的安全感里,而是在“负责的恩典”(responsible grace)中,日日回应、日日更新、日日分别为圣。
五个自我反思问题
我是否正在把神的恩典“徒受”(εἰς κενόν)——在口头认信上接受,却在持续的圣洁(persevering holiness)上停摆?
在我最重要的绑定关系(婚姻、合伙、核心同盟)中,是否存在一种“同负一轭”的牵引,使我必须在忠于基督与忠于关系之间反复妥协?
我面对压力与误解时,是用技巧维护形象,还是像保罗那样以“无伪之爱”(agapē anupokritos)与圣灵的真实来荐证福音?
我的心对教会肢体是“被拓宽”的(peplatyntai),还是被伤害与自义收缩?我能否在真理与爱中让神扩张我的容量?
若“如今是悦纳的时候”,我今天最需要立刻回应神的是什么?我是否把顺服与更新推迟到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“更合适时机”?